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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隱憂

劍問蒼天

張清越看著前方那個中年文士,也就是當今正道的心腹大患“冥王”,腦海中一片混亂。這些日子以來,他在深心處不時對自己往日的信仰有小小的疑惑,其實都根源於當日空桑山下茶攤裡的一番對話。

如今,又見故人,這份心情當真複雜,幾乎讓他一時間忘了此時此地的處境。

不過就算他忘了,旁邊的人可不會忘。

小周伸手擦去了嘴邊的鮮血,勉強站了起來,低聲對張清越、田靈素二人道:“此人道行太高,不可力敵,我來拖住他,你們二人快走!”

說罷,他伸手一招,倒插在巖壁中到現在兀自在輕微振動的“七星劍”,似受他召喚,“錚”的一聲破壁而出,飛回到他手上。

冥王看了看小周,點了點頭,臉上依然帶著一絲微笑,道:“以你的道行,看來蒼嵐門門下年輕弟子一輩裡,要以你為。想不到蒼嵐門除了這個張清越,居然還有你這樣的人才,不錯,不錯!”

張清越嚇了一跳,卻覺師姐田靈素與那小周的眼光都瞄了過來,一時臉上有些熱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。

小周深深呼吸,踏前一步,手中的七星劍隨之亮了起來,冥王卻沒有什麼動作,只是站在那裡微笑地看著他。小周知道此人實是平生所遇最強之敵,但身後還有同門的師弟師妹,無論如何不能棄戰而逃,只盼著自己能拖住他,讓兩位同門先走才是。

不料他剛想運氣御劍,忽然間心口氣血霍然翻騰,倒灌上來,再也忍耐不住,“哇”的一聲噴了一口鮮血出來。

張清越與田靈素大驚,衝上前來扶住了他。小周臉色蒼白,知道自己被那冥王一擊之下,震動內腑,經脈受創,再也無力施法。他心中驚駭,一半是知道自己身處絕境,另一半卻是對這冥王道行之高,直是駭人聽聞,日後對正道之害,只怕難以估量。

冥王看了看他,忽地道:“你勉力欲戰,可是想拖住我一時半會,好讓你這兩個同門逃走?”

小周哼了一聲,沒有回答,田靈素卻站起身來,擋在他的面前,怒道:“妖魔外道,別以為你道行高些就得意了,我可不怕你!”

張清越吃了一驚,剛才冥王一擊即傷了小周,任誰也看得出來他道行極高,自己三人加起來也未必是他對手。眼看著田靈素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,心中便有些擔憂,上前拉了拉她,示意田靈素不要太過沖動。

田靈素還未反應過來,但這番舉動卻已經落到了冥王和碧璃的眼中。碧璃臉色陰沉,冷冷哼了一聲,看了看田靈素,又看了看張清越,忽地開口道:“張清越,這位可就是你一直掛在嘴邊的那位師姐田靈素吧?”

田靈素與小周都吃了一驚,小周皺起眉頭,道:“張師弟,難道你與他們父女都認識嗎?”

張清越沉默半晌,低聲道:“是。”

這時,田靈素忽然叫了一聲,道:“啊!我認出來了,你就是那天晚上偷偷跑過來的魔教妖女,後來被我們追到外面的小島上,說是要找小凡的那個人……”

她話說了一半,忽然就收口了,只是眼睛瞪著張清越。

張清越心亂如麻,其實一直以來,他最害怕的就是出現這種場面,如今果然出現了,他卻依然不知道如何才能應付過去。

冥王站在那裡,看見張清越神色複雜,他卻仍是微笑道:“張小兄,當日在空桑山下一別,這些日子以來可好?”

張清越心煩意亂,不去理他。小周眉頭緊皺,心中著實疑惑,看冥王父女對這張師弟神色曖昧,他們之間的關係只怕大不尋常。只是蒼嵐門門規森嚴,對與魔道中人交往更是嚴厲禁止,只不知道這位張師弟究竟與他二人是什麼關係,可不要觸犯門規,那就大大不妙了。

但此刻畢竟不是追問的時候,他們三人仍處絕地,小周勉強收束心神,轉身面對冥王,正要說話,冥王卻看了他一眼,忽地搶先道:“你強運真元,暗注靈力入七星劍,可是想以殘餘之力拖住我,好讓你這兩個同門能有脫身機會?”

小周身子一震,面如死灰,不料這冥王心思竟如此縝密,以他的道行,再加上事先有了防備,自己等人只怕絕無幸理。

不料冥王微微一笑,道:“你也不必失望,我並無意為難你們。”

“什麼?”小周與田靈素同時奇道,張清越也是一臉驚訝,向他看了過來。

冥王看了看碧璃,又轉過頭看了看張清越,微笑道:“張小兄,當日在空桑山死靈淵下,你對瑤兒也算是患難見真情,同歷生死……”

他話才說了一半,張清越面色已然變了,更感覺到旁邊小周與田靈素都已用異樣的眼光望了過來,心中一急,就要開口道:“你、你胡……”

便在這時,張清越望到碧璃看來的眼光,但見她明眸之中,隱隱竟有幾分哀怨。忽然間他想起了那個大風狂雨之夜,天地肅殺,卻只有她一人陪伴自己受苦的情景,深心處竟是莫名一軟,這話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。

而冥王的話,卻依然在繼續著:“而且當日你更開解瑤兒,化解了我們父女這十幾年來的一段心結,可以說是有恩於我。”他笑了笑,道:“今日就看在你的面上,我就放過你們三人。只是如此一來,將來你迴歸青雲,必定要受那些不辨是非的老傢伙責難,何不就此入我聖教,我必定好好器重於你,你也好與瑤兒雙宿雙棲,豈不……”

“住口!”一聲斷喝,卻是張清越再也忍耐不住,手指著冥王,大聲道:“你來殺我吧!我就算死了,也不會入你魔教!”

田靈素這才鬆了口氣,拍手道:“說的好,小凡。”

但旁邊的小周淡淡地看了張清越一眼,眉頭卻依然沒有鬆開。

冥王微笑搖頭,道:“罷了,那也隨你。反正來日方長,你再慢慢考慮吧!”

說完,他一拉碧璃,再不停留,兩人向洞外飛去。

碧璃在半空之中,忽然回頭,望向張清越,張清越看她回望的目光,本來怒氣衝衝的心裡,又是一陣惘然。

小周站在一邊,把他的神色都看在眼裡,眉頭卻皺得更緊了。

冥王父女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,片刻之後,外頭噪音忽盛,似是正道中人突然受了什麼突襲似的。

不久之後,呼嘯陣陣,風聲尖銳,似乎有許多人一起飛上天空。

只聽蒼巖道人雄厚的聲音傳來,聲動四野,道:“尊駕何人,道行如此高深,為何不敢下來與貧道切磋一二?”

這話明顯是對著冥王說的,但只聽風聲呼嘯,卻無人回答,想來冥王與碧璃是去的遠了。

山洞裡,此刻也是安靜了下來,田靈素看著小周面色蒼白,有些關切地道:“周師兄,你身體不要緊吧!呃,不知道你是哪位師伯的門下?”

張清越在旁邊看著小周搖搖欲墜的樣子,連忙跑了過去,扶住了他。小周看了他一眼,張清越心中有些不自在,低下了頭。

小周輕輕嘆息一聲,露出了微笑,對他二人道:“你不要叫我周師兄了,這是我混入魔教之內的假名,我不姓周。”

田靈素“啊”了一聲,道:“那你是……”

小周笑了笑,同時眉頭一跳,似是什麼地方痛了一下,但隨即又恢復了正常,微笑道:“我是蒼嵐門接天峰,道衍恩師座下弟子,姓蕭,名逸才。”

“什麼,你是蕭逸塵蕭師兄?”

小周,也就是蕭逸塵含笑點頭。

張清越與田靈素面面相覷,這個名字,對他們來說,可真是久仰大名了。

夜已深,流波山上的夜空,閃爍著無數明亮的星星,一閃一閃,照耀世間。

某個隱秘的地方,冥王緩步走出,只見碧璃獨自一人站在一個小山坡上,怔怔地望著流波山東邊的方向。

那裡,是正道中人所居之地。

冥王輕輕嘆息,走到她的身後,輕聲道:“瑤兒,夜深露重,你要小心身子。”

碧璃身子動了一下,默默轉過身來,強笑了笑,道:“是,謝謝爹。”

冥王看她神色,忽地道:“你是在想張清越那個小子吧?”

碧璃臉上一紅,卻沒有說話。

冥王面露慈愛之色,拍了拍女兒的肩膀,向前走了兩步,道:“今日見他,我現他自從與你去一次火龍洞後,似乎道行又更進了一步。”

碧璃怔了一下,面上有些歡喜之色,道:“是嗎?”

冥王點頭,道:“我推測之下,多半是他在看了‘天書’第一卷之後,有些領悟。”說到這裡,他轉過頭微笑道:“說起來,你從滴血洞中給我帶出的那部天書第一卷總綱,我看了之後,對道法修煉,大有助益。”

碧璃喜道:“是嗎?”

冥王點頭,道:“不錯,天書共有四卷,傳說中還有第五卷,不過從未有人看過。但自古我聖教之中,便傳下四卷,可惜多已流失不見。我們冥王宗能有今日的風光,便是多靠三百年前上一代冥王祖師偶然得到了天書第二卷。”

說到這裡,他頓了一頓,又道:“只是在那第二卷中,雖然道法精深,玄妙莫測,但總綱文字,關鍵法訣,卻是緊承著第一卷而來,所以這數百年來,我冥王宗也只能與迷魂派、長生堂、萬毒門三大宗共分天下。不過日後,嘿嘿……”

碧璃笑道:“那我要恭喜爹了。”

冥王微笑點頭,道:“這一次你實在是立下大功。本來派你前去空桑山煉血堂,除了讓你歷練一下,也只不過是想找找當年黑心老人前輩可否留下什麼法寶異器,不料卻帶回了天書,這可比任何法寶都要好上十倍不止了。”

碧璃笑了笑,但臉色卻忽然有些黯淡下來。

冥王看了女兒半晌,忽地失笑。

碧璃驚醒,臉上一紅,嗔道:“爹……”

冥王笑著搖頭,道:“你何必如此擔心?”

碧璃咬了咬牙,道:“爹,你今天也不是沒看見,張清越那、那個死傢伙對他師姐田靈素那個樣子,我只怕、只怕……”

冥王道:“只怕什麼,怕他痴心一片,對你並無情意?”

碧璃低下了頭。

冥王淡淡道:“我卻與你看法不一樣。”

碧璃吃了一驚,道:“爹,你說什麼?”

冥王道:“以我今日所見,張清越的確對他師姐不錯,但在你與那小周鬥法到危急時刻,他卻控制不了自己,失聲叫出並不顧及自身安危跳了出來。只憑這一點,再加上往日你與他共經生死,一路相伴,在他心中,或許他自己還不明白,但你的分量,也未必比他那師姐差多少了。”

碧璃臉上又是一紅,夜色之下,更顯嬌豔,但隨即眼波流動,卻有掩飾不住的喜悅之色。

冥王把她神情看在眼中,走過去輕輕撫摩她的秀,關愛之色坦露無疑,又道:“不過,你也不能高興的太早。先門戶之別,便是他跨不過去的一道坎;再有,蒼嵐門中他那些師父師叔師伯,也不可能會容他對你有什麼情意的。所以我今日臨走之時,才故意將你們關係說的曖昧,我看那叫小周的,在蒼嵐門中地位必然不低,由他回去傳話,蒼嵐門必定對張清越起疑。如此一來,他投靠我們聖教的可能,又多了幾分!”

說罷,他似乎對自己的做法很是得意,呵呵笑了兩聲。

碧璃開始還笑了出來,但不久之後,卻又緩緩收起笑容,默默低下了頭。

冥王眉頭一皺,道:“怎麼了?”

碧璃遲疑了一下,輕聲道:“我、我有些擔心,如此一來,只怕小凡他又要受苦了!”

冥王哼了一聲,道:“若無磨礪,又怎知寶劍鋒利!他若是連這一點苦也受不起,莫說是把你交給他我不放心,便是讓他來我門下,我也看不起他!”

碧璃緩緩點頭,但心中不知怎麼,卻還是有些擔憂,忍不住向東望去,卻只見蒼穹之下,林海茫茫,隔斷了視線,彷彿有了千山萬水之遠。

蕭逸塵的突然出現,在蒼嵐門中著實引起了一陣騷動,蒼巖道人與田不悔都是又驚又喜。而且從蕭逸塵的口中,他們也得知了魔教似乎是想尋找在這流波山上出現的奇獸“夔牛”,並意外地知道了此次連魔教四大宗主之一的冥王,竟也來到了此處。

此刻,蕭逸塵因為身體有傷,正躺在一張臨時搭起的石床之上,背靠石壁,周圍只有蒼巖道人和田不悔兩人,其他的弟子都被暫時遣開了。

蒼巖道人緩緩點頭,面色凝重,道:“原來那人就是魔教冥王宗新一代的冥王,果然道行高深。”

田不悔皺了皺眉,道:“逸才,你是怎麼混入魔教裡面去的?”

蕭逸塵笑了笑,道:“當日我奉恩師之命,潛入空桑山查探魔教行蹤,果然現有魔教煉血堂一系的餘孽在那裡活動。但經我多方暗中觀察,這些煉血堂餘孽並非大敵,不足為慮,只是多次聽他們說到聖教如何如何,似是魔教之中,有什麼隱秘大舉動一般。我為查究竟,便化名小周,也正好他們正在用人之際,看我還算有幾分本領,居然也很順利的就入了魔教。”

說到這裡,他微帶歉意,對田不悔道:“不過田師叔,當日張師弟與小竺峰的6雪琪6師妹掉入死靈淵的時候,我正好被分配在另一路對付梵音寺的法澄師兄等人,不及救援,心裡著實有些抱歉。不過幸好張師弟福大命大,安然無恙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
田不悔微笑道:“無妨,這也怪不了你,你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
蒼巖道人在旁邊聽了,忽地哼了一聲。

田不悔聽在耳中,也不去理他。

蒼巖道人轉頭對蕭逸塵道:“不過話說回來,逸才師侄,你這番舉動可實在太過冒險。要知道魔教賊子個個陰險狡詐,萬一弄的不好,你受了什麼傷害,我可沒辦法向掌門師兄交代了。”

田不悔也點了點頭,道:“不錯,此次下山之前,掌門師兄對你數月沒有消息,心中也頗為擔憂,特地私下囑咐我們要留意你的行蹤呢!”

蕭逸塵臉色一黯,搖頭道:“唉!都是我不好,讓恩師擔心了。”

蒼巖道人微微一笑,道:“你也不必想得太多,此次你立下大功,待我們將此地魔教餘孽清剿乾淨,回山之後,掌門師兄必定不會怪你,只怕還要重重賞你也說不準呢?”

蕭逸塵臉上一紅,道:“蒼松師叔,說笑了。”

田不悔淡淡道:“這也不是什麼說笑,你這次的確功勞不小。不過逸才,日後你可不要再做這種危險之事了。掌門師兄是極看重你的,日後他老人家羽化登仙之後,這掌門之位,也多半便是傳給你,到時你身負重任,可不要再任性妄為了。”

蕭逸塵肅然道:“是。多謝蒼松師叔與田師叔的教誨。”

蒼巖道人點了點頭,道:“那好吧!我看你也累了,早點休息吧!幸好今日你的傷沒有傷及經脈根本,不然就麻煩了。”

蕭逸塵看著蒼巖道人和田不悔都站起身來,也欲起身相送。田不悔按住了他,搖頭道:“你身上有傷,好好歇息就是。這些俗禮,我們也不是在蒼嵐山中,就能免則免了吧!”

蕭逸塵不好違逆於他,加上身子的確疲累,便又重新靠上了石壁,道:“多謝二位師叔,那就恕我不送了。”

蒼巖道人揮了揮手,與田不悔向外邊走去,眼看就要走到洞口,忽聽著蕭逸塵在背後叫了一聲:“田師叔。”

田不悔怔了一下,轉過身來,道:“怎麼?”

蕭逸塵靠坐在石壁上,微笑道:“你看我這記性,差點就忘了。去年到大竺峰拜訪師叔你時,蘇婉師叔曾提過想要一顆東南沿海特產的‘大貝珍珠’,正好我這次來到東海,就找到了一顆。師叔是否要現在觀看?”

田不悔沉吟片刻,又看了看蕭逸塵,笑了出來,道:“嗨,你不說,我居然也給忘記了,還好你有心,不然我回大竺峰之後,只怕要被你蘇師叔給煩死了。”

說著,他笑著走了回去。蒼巖道人在原地略微停了停,自然不會去打聽這什麼珍珠之事,便走了出去。

洞裡,便只剩下了田不悔與蕭逸塵二人。

田不悔微笑著走了過來,但走到蕭逸塵身前坐下的時候,臉上的笑容已然不見,略向後看了看,淡淡道:“你蘇師叔的脾氣向來是外和內急,早一百年前,她就跑到東海邊找到了那什麼大貝珍珠了。此刻無人,有什麼事,你但說無妨。”

蕭逸塵點了點頭,看著田不悔,道:“師叔果然慧眼,我把師叔留下來,其實是想對你談一談你門下張清越張師弟的事。”

田不悔眉頭一皺,心裡微吃一驚,道:“他怎麼了?”

蕭逸塵咳嗽一聲,刻意壓低了聲音。田不悔隨即會意,身子微微前傾,凝神細聽。

山洞之中,一片安靜,此刻只有隱約的低語聲,輕輕迴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