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9章 長夜無明
荒墟牧神
渡世金船駛出幽都，來到祖庭，月天尊帶著凌天尊，尋到神識大羅天和一起大羅天碰撞之地，她施展神通，將凌天尊送到神識大羅天，驚走了太初。
凌天尊沒有對雲天尊多說什麼，只告訴他開皇隕落的事情。
雲天尊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你回去之後，告訴牧天尊。從龍漢到現在漫長的歲月中，我們經歷了比現在還要黑暗的苦難，都已經走了過來，走了出來。他也會走出來的。”
他想了想，還想再說些什麼，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
月天尊把凌天尊接回來，只見沈牧還躺在那裡，不知是在昏睡還是不想醒來。
“我們該去哪裡？”天公茫然道。
“去景平。”幽天尊道。
沈鳳青雙手抱著膝蓋，躲在金船的角落裡，低聲道：“我想回家，想回無憂鄉。開皇應該還在那裡……”
金船來到景平。
延秀帝靈毓秀聞訊前來，她來到船上，只見月天尊凌天尊等人已經避開，沈牧不知何時起身，坐在金船的邊緣上，怔怔出神。
靈毓秀來到他的身邊，爬上船沿，與他坐在一起。
她側頭看去，沈牧的鬢角，被淚水浸溼的地方已經有了一些白發。
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少年人，而是有了青年中年的幾分沉穩和成熟。
當年那個湧江邊的放牛郎，長大了，心靈有幾分憔悴。
“我們成親吧。”
沈牧低頭，看著下方，下面是景平的下京，在元木的籠罩下雲霧繚繞。他面色沉靜道：“我們成親吧，我不想再做景平的景平帝師了，你還打算繼續做皇帝嗎？”
靈毓秀靠在他的肩頭，輕聲道：“我會尋到父親，推掉皇帝的位子。等我尋到父親和江白圭，咱們就可以卸下各自的擔子了。再等我幾日吧。需要停下景平變法嗎？”
“人族想活命的話，必須停止變法。”
沈牧與她相互依靠，靈魂像是空了，只剩下行屍走肉，喃喃道：“已經沒有任何翻盤的希望了……你去尋皇帝和景平帝師的時候，我會去一趟天庭。”
靈毓秀輕輕點頭：“咱們退下來之後，你會去湧江嗎？”
“會的。我本來就是湧江邊的放牛娃，該做回自己了……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……
靈毓秀走後，沈牧脫下衣裳，袒露上半身，只穿著褲子。
他取來繩索，荊條，將自己綁好，荊條上長滿了銳利的刺，扎入他的皮膚。
幽天尊看著這一幕，沒有上前阻攔，慢吞吞的給自己戴上了鬼臉面具。
月天尊上前勸說，沈牧露出笑容，道：“當年雲天尊戰死，你們也萬念俱灰的歸隱了，不必勸我了。”
月天尊說不出話來。
凌天尊想了想，沒有去勸說他。
天公踟躕一下，硬著頭皮上前，道：“牧天尊何時復活土伯？”
沈牧溫言道：“道兄放心，我前往天庭，跪在南天門前負荊請罪。昊天尊容我，我便可以活下來，景平和無憂鄉也都可以保下來，那時，我再回來復活土伯。還有一事，勞煩道兄去通知西帝北帝和東帝，不要造反了。讓他們和我一起去南天門跪著。”
天公僵在那裡。
沈牧走下金船，金船陰影裡沈鳳青弱弱的叫了一聲：“弟弟，我想回家……”
沈牧笑道：“回去吧。對不起，哥，我不該讓你承擔這麼重的責任的，不該讓你去做土伯。我可以保住你，你回去告訴爹娘，我很好。”
沈鳳青怔怔的看著他，沒有動身回去。
沈牧向景平下京的靈能對遷橋走去，凌天尊擋在前路上，道：“雲天尊讓我告訴，再黑暗的時刻都走過來了，走出來了。他還說，你可以走出來。”
沈牧微笑道：“但是我走不出來，我看不到任何勝算。將來我或許會走出來，只是現在，我累了。”
凌天尊看著他鬢角的白發，沉默片刻，道：“給我五萬年時間，我將彌羅宮主人的紅繩結扣的一切奧秘解出來。那時，無人是你的對手！”
“五萬年……”
沈牧笑得有些柔弱，搖頭道：“我可以等，景平等不了，人族等不了。繼續反抗，人族會被抹去的。凌姐姐，不要阻擋我了。”
凌天尊沉默下來，讓出道路。
沈牧繼續前行，前方閬涴站在那裡，風姿綽約，靜靜地等著他。
沈牧停下腳步，問道：“閬涴，你也是來阻止我負荊請罪投降天庭的嗎？”
閬涴搖頭：“我是來隨你一起去。”
沈牧怔然。
閬涴面色沉靜道：“你去負荊請罪，只能保住景平和無憂鄉，但是保不了僅存的造物主。我準備與你一起去天庭，你跪在南天門前，我則去見昊天尊。或許我可以成為他的帝後，保全造物主一族。”
沈牧面色復雜，過了片刻，道：“我愧為造物主一族的聖嬰。你們寄希望于我，以為我能帶領你們重現造物主一族的輝煌，然而這一切其實都是我的謊言。我愧對你和你的族人，你若是信我，我會竭盡所能保住無憂鄉的造物主。”
閬涴搖頭道：“昊天尊要我做他的帝後，這是勝利者的權力，你作為失敗者，沒有資格與他討價還價。”
沈牧沉默，背著荊棘繼續前行。
驟然，月天尊帶著里正和丹師急匆匆從地德元君的天宮奔來，丟下他們便跑。
里正站穩身形，面色凝重，沉聲大喝：“沈兒！一次挫折便將你擊垮了嗎？你小時候，我是怎麼教導你的？你是霸體，無雙的霸……”
沈牧聲音沙啞，低聲道：“里正爺爺，霸體只是一個謊言，它激勵我一時，不可能激勵我一輩子。霸體的夢，早就應該醒了，我只是一個普通人，你們從江邊撿來的一個普通的孩子，我甚至還不如普通人。我連自己的魂魄都沒有，身軀也是哥哥的，我累了……”
里正看著他，面色復雜，驟然長長嘆了口氣：“丹師，你來勸勸他。”
丹師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沈兒，霸體的確是假的，可是你這一路走來卻憑著這一股信念，所向披靡。試問天下間誰有你這般成就？誰有你的才情？你不是霸體，但是你做到了霸體也不能辦到的事情。”
“丹師爺爺，你看到了我的成功，你看到我付出多少心血嗎？”
沈牧驟然失控，大聲道：“從我知道我是霸體的時候，我就開始拼命！我就開始動用腦筋，絞盡腦汁！我怕，我怕辜負你們對我的期望！我怕自己有負霸體之名！我怕你們在我背後的目光！我一次次拼命，一次次差點死掉，並非因為我相信我是霸體，而是我不想讓你們對我失望！”
他聲嘶力竭：“後來呢？後來我來到了景平，我成了天聖教主，我不該去了解變法，去了解革命，不該去聽聖人之道，不該成為景平的景平帝師！我擔負起這些，便只能更加拼命，用自己的命去搏！霸體？本來就沒有什麼霸體！有的，只是像我這樣的普通人用命換來的！”
丹師怔然，沉默下來。
沈牧呼呼喘著粗氣，臉色又緩和下來，走到丹師和里正身邊，聲音中帶著無力感：“丹師爺爺，里正爺爺，我累了，不想再偽裝成霸體了。你們對我的期望太高，我做不到，別攔我了。”
里正張了張嘴，卻只能發出一聲嘆息。
沈牧踉蹌前行，驟然空間躍動，月天尊神出鬼沒，將祝姥姥、盲叟和默匠放在他的前方，匆忙道：“我去找天刀、畫聖和馬如來！”
沈牧搖頭道：“月，不必忙活了。”
月天尊一言不發，閃身離去。
沈牧看著祝姥姥、盲叟和默匠，含淚笑道：“婆婆，瞎爺爺，默匠爺爺，我累了，我不想再戰鬥下去了，我想回家。我想回到隱殘村，我想回到少年的時候。”
祝姥姥本來打算勸他，聞言心腸一下子軟了下來，抹去眼淚道：“那就回家。你們不許說話！”
她瞪了盲叟和默匠一眼：“不許勸他！回家也好，這世道，本來就不應該你承擔！回家吧，沈兒，咱們回去再建一個隱殘村。”
沈牧拖著沉實的腳步從他們身邊走過，盲叟和默匠轉過頭來，呆呆的看著他的背影，盲叟張了張嘴，顫巍巍道：“沈兒，我們回去了，跛翁呢？跛翁還能回來嗎？”
沈牧停下腳步，身軀戰慄。
“跛翁，回不來了啊……”
盲叟顫聲道：“隱殘村，也不是原來的隱殘村了。回不去了啊，沈兒……”
噗通。
沈牧跪在地上，低下了頭。
盲叟走到他的背後，抓住他的肩頭：“跛翁若是在這裡，他肯定不希望見到這樣的你……”
“我看不到任何希望啊——”
沈牧發出老狼般的嘶吼，頭顱低在胸前，大哭道：“我已經看不到任何希望了！不要再逼我了！我們已經輸了，我不能拿著所有人的命去賭！”
他大哭一場，轉過身來，向里正，向祝姥姥，向盲叟他們重重叩首：“我對不起瘸爺爺，對不起你們的期待。但我……”
他仰起頭來：“必須這麼做。”
里正嘆了口氣，將他攙扶起來：“沈兒，你去做吧，我們等你回來。”
沈牧轉身，向靈能對遷橋走去，閬涴跟在他的身後。
景平上京，靈毓秀率領著景平文武百官，默然無聲的看著這一幕，心如刀絞，卻面色沉靜。
“陛下，不阻攔景平帝師嗎？”一個大臣問道。
靈毓秀搖了搖頭：“不必阻攔了。他不再是你們的景平帝師，我也將不再是你們的陛下。等到太上皇來到這裡，我便退位，我將會與他一起離開景平，隱居避世……”
文武百官面面相覷，沒有人做聲。
沈牧一步一步登上靈能對遷橋，看著前方的靈能光芒，他長長吸了口氣，便要跨入橋中。
驟然，玉辰子從遠處奔來，高聲道：“景平帝師，且慢！且慢！”